随笔：天妒英才

当此言者 莫过于加缪 因为他是普罗米修斯

人们只知道他获得了诺贝尔 他本应该能够达到更高的高度 历史阻止了他

这是刚刚读过反抗者最深刻的体会

弓张开了 木头吱吱地响 在弓张开得最满的时候 一支箭疾射而出 一支最刚劲的自由之箭

这是反抗者的结束语 它清晰地表明 反抗者正是这只飞出的最刚劲的自由之箭

也正是因为这支射向一切虚伪与谎言的力箭 使他与存在主义分道扬镳

他曾多次强调 我不是存在主义者 在反抗者中得到更进一步证实

在提及存在主义时他说 我们的存在主义者们 他们……

当年读西西弗尚不清醒 读了反抗者才认识到 他是如尼采一般的存在 置身于孤独高峰之巅 难怪他在卢尔马兰的书房里悬挂着尼采的画像 在反抗者最后的段落中 依然将尼采放在首位 于马克思列宁之前 他说 欧洲不会排斥尼采这个幽灵 把他视为最高的意识与虚无主义的形象 尼采所梦想的未来 社会的主人不是法官与镇压者 而是创造者

这本书读得实在辛苦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读电子版 因为原书已绝版 新书不可靠 手边的局外人 鼠疫 西西弗 都是这一套的 只少反抗者 那时候就已经不见了 其他关于加缪的书并不介意是新版 加缪手记 加缪传 加缪书店 20岁的加缪 夏天集 婚礼集 反与正 还有他女儿卡特琳娜对他的致敬 孤独与团结

众所周知的加缪名言  在隆冬 我终于知道 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出自夏天集中的 重返蒂巴萨 充满对祖国的依恋和信仰 那里是他的根 是他的青春 是他卓越品格形成的沃土

可以绝对地说 没有哪一部书里没有情爱 现代人更是以此为卖点 但即使是经典 即使是在大师的笔下 没有谁像加缪那样 如此含蓄 如此神圣 如此震撼 如此壮丽 将人之初融入大自然 融入亘古不变的永恒 这就是他的婚礼集中 蒂巴萨的婚礼

在暂停奥兰中 就是鼠疫中那座困住他的小城 他细致如画地描绘了小城被岩山包围 即使有一角面朝大海的港口 还被那里的人们以楼群阻挡 他们把自己囚禁起来 驱逐了风景 奥兰的荒谬 精力充沛难以对付的奥兰人 都如同他们的城市一样

读着奥兰 就像目睹他的妻子 它在冷漠中选择了崇拜的对象 固执地坚持其选择 并付之以激情

读着奥兰的一场拳击赛 就像目睹他们挣扎的婚姻 他在反抗者中称之为不一致性 是人类无比的混沌和永远平静的大海的稳定性 是太阳和风各自述说着孤独

他们有所有相爱的理由 却反而相互憎恨 奥兰人指责阿尔及尔人 装腔作势 阿尔及尔人说奥兰人不懂 人情世故 这是赛场的写照 这种咒骂是抽象的

世界永远不只说一件事情 它先是使人感兴趣 然后又使人厌倦

摧毁岩石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是挪了地方 它比利用它的人要延续得长久 它对抗着他们行动的意志

所有要消亡的东西都希望延续 人类的作品并不意味着别的什么

太伤感……

还是让我们看一看他对未来世界的预测吧 某些或许正是我们

任何伟大的东西 都植根在风险之中

真实性最大的机会 就是惨烈失败的机会

人们把对全体民众的奴役称为自由

未来 是老爷们惟一乐于转让给奴隶的财富

一个庸俗贪婪社会的虚伪 使诚实与智慧从属于自私的目的

社会总是用一种适合于中等水平的行动与思想 而一切更加雄心勃勃的事业都显示出矛盾

由于没有更高的价值指引行动 人们朝着眼前利益的方向前进 没有任何东西是真实的或虚伪的 是善良的或邪恶的 行动规则就是 自己要表现得最有功效 也就是最有力

为眼前的利益生活 沉默不语或者说谎 系统的暴力或强加的沉默 工于算计或协调一致的谎言 这一切成为不可避免的规则

它成为猿猴的艺术 对现实中的一切心满意足 加以模仿

有人一门心思积攒钱 想要把钱占为己有 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件事情啊 这样做的结果 并非是人拥有了金钱 而是金钱占有了人 将人变成了奴隶

倘若征服者最后使世界屈服于他们的法律 也不能证明数量可以决定一切 而只能证明这个世界是座地狱

帝国的存在 以一种否定及一种确信为条件 否定人的本性 确信人有无限的可塑性 宣传的技巧 可用来发挥这种可塑性 让思索成为条件反射

马克思为劳动者争取真正的财富 它不是金钱 而是充裕的时间与创造 他要求提高人的质量 他说 需要借助不正当手段的目的 绝非正当的目的

除非个人变得冷酷无情 只有两种干渴是不能长久欺骗的 这就是美和赞叹 因为唯有不被爱才是厄运 唯有不爱才是不幸 今天我们大家都死于这种不幸

如果说虚无主义无力去信仰 其最为严重的症状并非是无神论 而是无力相信现存的一切 无力看到已做到的一切 无力体验所提供给它的一切 这种弱点为一切理想主义所共有

反叛本身是一种苦行 拒绝一切舒适的享受 他真正的生活是幽居独处 他孑然一身 生活得无拘无束畅情快意 个人主义这样便达到顶峰

像洛特雷阿蒙一样的反抗者逃往荒漠 追求极致使它寸草不生而沉迷于毁灭

他在难以为之辩解的道德与无法接受的罪恶之间无所适从 心怀怜悯却不能去爱 孑然一身而无力援助他人 这种矛盾会扼杀这个至高无上的智者

他说 我的思想是属于人世间的 却想弄清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这有何用处 然而他仅仅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而活着 这种绝对的高傲 使他脱离这个充斥着令他厌恶事物的世界

拜伦式的英雄不能怀有爱情 或者仅仅怀有不可能的爱情 陷入忧郁 他孤独颓丧 现实使他委靡不振 他若想要使自己生气勃勃地振作起来 则必须投入一场短暂而狂暴的行动 使自己兴奋起来

遭遇这么多的不公正 如此持续不断的痛会使人做出过分的举动

极度失望使反抗处于这种 满怀仇恨而无可奈何的颓丧状态 它经历长期不公正的磨难 善与恶终于完全消失

荒诞推理 为了躲避得意之神态 于是采取了放弃的态度 它拒绝分散 成为赤贫状态 决意沉默 采取奇特的苦行态度

尼采说 那些想要推翻现状 而非创造自己的人 是我的敌人 他也在推翻现状 但意在创造

当人性呼唤 遇上世界无理的沉默 荒谬便应运而生 这样的荒谬是一种能量 一种反抗和对生命的热情

哲学理论是很少仅仅用智力阅读的 人们常常用心灵与感情去阅读 它们不会去调和任何东西

我需要一种博大 当我深深的失望与世界上某个最美妙的风景所蕴含的隐秘的冷漠相汇时 我终于找到了它 从中汲取的力量 使我变得勇敢和清醒

仿佛被海潮上了光的卵石 我被风磨光 直至灵魂

人迟早要学会 在凝视和行动之间做出选择 这叫作 成为一个人

选择接受或反抗 便是直面人生

我想说 加缪是孤独的 没有人读懂他 就像没人读懂乔伊斯一样

这有什么可惊奇的呢 这是他的口头禅 的确 这毫无惊奇之处

2025.06.26